從〈點仔膠〉到「在起初」 ——流光歲月中的心靈借閱證
感謝成功大學圖書館傅子芳館長於2026.6.27參加2026臺南失智照護博學會──永恆與美,會中發表專題演講,並於會後提供專題演講文章與各位讀者分享
從〈點仔膠〉到「在起初」
——流光歲月中的心靈借閱證
整日與葉酸、酵素、細胞和斑馬魚為伍,天天面對實驗結果與統計數據,既非文學研究者,也未受過正規文學訓練的我,談起文學,總有幾分心虛。然而回望一路走來,從童年琅琅上口的〈點仔膠〉,到如今每日展讀的「在起初……」,文字始終以不同形式,陪伴我走過生命中的每一個階段。
從小,我便愛聽故事、讀小說,也著迷於字裡行間的節奏、音韻、畫面與深意。倘若人生是一座圖書館,收藏著我們對世界的感知與歲月洗鍊後的領悟,那麼文學便如一張借閱證,讓我得以穿梭於不同生命之間,看見歡笑與淚水,跨越無限與永恆,體悟超越個人經驗的悲歡離合,並從中借得面對人生的智慧與力量。
最早的文學體驗,來自童謠記憶。小時候念〈點仔膠〉,只覺得音韻活潑好玩,從未疑惑:點仔膠黏到腳,究竟與豬腳何干,可憐那些無辜的豬兒竟平白遭殃。長大後才明白,短短幾句童謠,留下了臺灣由農業社會走向工業化的身影。五〇年代,道路開始鋪設柏油,孩子踩到未乾的瀝青,成了既狼狽又可愛的生活插曲;在物質尚不豐裕的年代,豬腳又是令人垂涎的佳餚,孩子便藉機向大人撒嬌討要。沒有宏大的敘事,卻保存了庶民生活的氣味,也映照出臺灣人在艱難歲月中的樂天、自嘲與韌性。
接受過四年日本教育的父親,是我的文學啟蒙師。除了格林童話與伊索寓言,我的童年故事裡也有桃太郎和一寸法師。五十音至今仍背不完整,從黑膠唱片聽來的ももたろう主題曲倒不陌生。當我對著後院不會說話的狗兒和公雞納悶生氣時,才知道:把人以外的事物寫成能聽懂人話的對象,原來就是「擬人」。
父親也帶我欣賞日本俳句。印象最深的是松尾芭蕉的名句:
「古池塘啊,
青蛙跳入水中,
一聲水響。」
爸爸說,這首詩真正描寫的不是青蛙,也不是池塘,而是「靜」。青蛙躍入水中的聲響,反而映襯出古池四周原有的幽深寂然。”要寫真正的安靜,不必反覆說『靜』;一個劃破寂靜的聲音,反而更能呈現其『極靜』”。似懂非懂的我第一次聽見,那叫作「意境」。
稍稍長大後,每星期由值日生搬進教室的那箱書,成了我最大的期待。隔週才看得到的過期《國語日報》、父親向同事借來的書、民眾服務站附設圖書館裡憑著小小書目卡與想像力借出的讀物,甚至書店老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容許我們席地翻看的書,都餵養了我對文字的渴望。到了高中與大學,借書方便了,閱讀也驟然開闊。武俠、愛情、推理小說,以及詩詞散文,幾乎來者不拒。尤其喜歡金庸筆下的武功描寫:謝煙客穿行於十餘株松樹間,掌風一發,松針簌簌落下,旋即又被內力擊向空中,化作一團翻湧的綠影…。文學的奇妙,正在於它能使平面的字句化作聲音、動作與畫面,讓讀者在腦海中完成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想像。席慕蓉筆下散落花樹下的一地花瓣,也有異曲同工之妙:那是愛而不得的心碎,也是欲哭無淚的無奈。如今重讀,不免想:若能把話說得更清楚些,是否就不致留下那場無解的遺憾?年輕時讀見的是浪漫、淒美與凋零;年長後看到的,卻是溝通的重要與實際。作品沒有改變,改變的是讀者的經歷與心境。
我一直喜歡龔自珍《己亥雜詩》中的兩句,並私下改成:
「落花本非無情物,
化作春泥更富花。」
花朵凋落,看似惆悵,卻未必是終結;回到土裡,反能成為滋養生命的養分。改「護」為「富」,是提醒自己總要相信:人生中的失敗、挫折與失去,也能如同落花,經過時間轉化,成為滋養生命的春泥。
有趣的是,這樣的文學體悟,也能在科學研究中找到呼應。人體每一刻都有細胞生成與死亡,其中一種稱為「細胞凋亡」。凋亡中的細胞會依循一套精密程序,安靜地縮小、解體,最後由周圍的免疫細胞清除,不引發劇烈的發炎反應,也讓部分生物分子得以重新利用。這是一場優雅而深情的告別:單一細胞的離去,成全了整個組織和生命體的健康。「落花春泥」不只是一種美麗的體悟,也道出了大自然運行的真理。正如一則流傳已久的箴言所說:「河流不飲自己的水,樹木不食自己的果實,太陽不為自己照耀,花朵也不為自己散發芬芳。」文學雖不能使落花重回枝頭,卻讓我們明白:生命的意義與價值,不只在於自身的綻放,也在於曾經如何滋養他人。
五十歲以後,《聖經》漸漸成為我日常生活中最深、也最安定的陪伴。不只因為信仰,也因其中所蘊藏豐富的文字之美。從文學角度看,《聖經》更像一座宏偉的圖書館,收藏歷史、律法、詩歌、智慧文學、福音、書信與啟示文學等不同體裁,歷經漫長年代,由不同作者、編者與傳統逐步形成,記載人類面對罪惡、苦難、悔恨、盼望、救贖與愛時最深刻的掙扎。尤其是《聖詠》,它不要求人永遠保持快樂與正向,而容許所有真實的情感:感恩、讚美、哀怨、懺悔、交託與渴慕。人不必掩飾傷口,也不必假裝一切安好;可以以最真實的自己來到天主面前,透過祈禱與信賴穿越痛苦,尋得心靈平安。信仰並非否認悲傷,而是在最深的痛苦中,仍願意與主談心,仍願意相信愛與善良。
文學也教我進入他人的處境。科學追求可重複、可驗證的平均值,文學卻提醒我尊重每一個獨特的生命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痛與盼望,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未必有絕對的對錯,卻可能是理解一個人的入口。閱讀使我暫時放下自己,借用另一雙眼睛觀看世界,也教我不急於判斷,更願意理解他人的選擇與沉默。當痛苦太深、失去太重,日常語言不足以承載時,一句詩、一段經文或歌詞,往往能替我們說出尚未成形的感受,為無法言說的傷痛,保留一處安放之所。
從〈點仔膠〉到「在起初」,文字以不同的方式走進我的生命。我曾向文學借來故事、夢想、感動與疑問,也借來理解他人的眼光、面對痛苦的勇氣,以及重新出發的力量。這張心靈借閱證沒有期限,也從不催還。那些真正讀進生命裡的文字,逐漸改變我觀看世界的視角,使我更能體察他人的心,也成為紛亂歲月中安頓自己的方式。在我尚未懂得那些道理以前,文學早已藉由一首童謠、一個故事、一句詩或一段經文,將它們悄然放入心中。直到多年以後,走過人生的風雨,才忽然發現:那些曾經讀過的文字,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融入生命,成為沿途的風景,陪伴我在有限的歲月裡,學習以清明的眼光看待得失,以信仰安頓心靈,並在愛與付出中,活出生命的價值與意義。